明天开会。是官场上的那种不痛不痒会。
市委的房书记虽说是副的，也不太常来，但答应明天会来，一下子忙煞了汤局长。
汤局长，也是副的。四十岁出头不远，不善言词。厚道的卧蚕眉浓黑，外侧稍重，端的坠成了个八字儿。小眼睛周正，蜗居在眼眶的深处，并且向中间聚集，有水汪汪的灵气往外溢着，衬得失去梁子的鼻子好一似“弟兄七八个，围着柱子坐”的那么生动。还是他那种笑醉人，说是天下最真诚的，最让人心动的那种。
没有人叫他“汤副局长”，恍恍然自觉得也不错。他的仕途一帆于勾勾挂挂中，房书记当是风之一翼。
下午，市委某部某科的副的科长来落实会场。那是个颐指气使的女人，只比汤副低三个级别。一段时间里，汤副的颈子好端端地就一直向前伸着，始终恭敬地与这女人保持一米左右的距离，两腿绷紧了迅速行进着，脸是那么灿烂地笑着，确保有六至八颗牙外露着。女人手指着道：这里、这里。汤副闻毕，立即扭头，卧蚕眉苏醒过来，倒立着，对跟在他后边的部下们断然道：那里!那里! 终于，会议室安排就绪了，座次符合规矩了，空气中才缓缓地回旋起女高跟鞋矜持的笃笃声和汤副琶音般的笑。然后，即颂大安，一齐去了。
第二天，局长到场，汤副自然紧随其后了一会儿就出去了。全局位居“中层”的干部们也都准时齐整地到场。一个个正襟危坐，着装、收腹、挺胸、屏息，单等房书记一到便开张。
可是，不知哪个节骨眼儿出了岔子，左等右等房书记老也没来。于是干部们渐渐地显出了本色，有交头接耳的，有吱吱品茶的，更有点了一支烟做活神仙的。会议室里吱吱嗡嗡哈哈嘻嘻，仿佛逐渐被阴沟冒出的气泡或者刚淘出不久的东西充满了，乱七糟八。
汤副不在会场里，自然心平气静。刚才他对局长说您老刚出院，外边风太大了，就不要勉强了，我在外边接着就行了。我跟房书记熟，他也知道您的情况，啊。
今天，汤副西装革履，乌黑的头发上了油并且一丝不苟。他曾说过，房书记非常朴素，但喜欢别人清清楚楚。此时，他双手也确实垂得累了，不停地抬起来反复装作整理领带。他很明白，没有房书记的到场，他“发明”的此会的“规格”立即直线下降一大截。别管房书记到会是不是胡说乱侃，有没有不三不四，但都是重要指示。放开了说，这年头没有上级领导到会的会是毫无意义的会，来的领导层级越高，会议价值就越大。
他不断翘首向院外眺望着：房书记乘坐的是黑色超豪华皇冠。
办公室陈副主任刚才匆匆走来告诉他第九次电话没有打通。
在门口踱着，有三百回合了吧。每辆黑色的小轿车的经过都能引起他内心一阵子骚动并导致毕恭毕敬地弯了腰。但是，只要发现车牌不对，便会抿了嘴角啐出一口残渣。
终于看到了缓缓驶入的8888号黑色超豪华皇冠，汤副急忙上前拉开车门儿。
房书记在被簇拥之下步入会场，一边打着哈哈，让大家久等了久等了，堵车啦堵车啦，很抱歉很抱歉。然后在正中落座。紧贴并跟着的汤副回身从女工作人员手里接过端来的茶，哈下腰轻轻递放在房书记面前。房书记回眸对他一点头，他脸上立即绽放出可掬的笑。
开会了。发言者一个接一个。说者漱口听者洗耳之间大家都不断产生着“一二三四五，谁都很辛苦”的感觉。
将要轮到汤副“我来讲两句”时，忽见房书记有点儿异样，身子不安地扭动着，头抬起四下里张望了几回。一会儿，站了起来，离座向门外走去。到了门边上，嘴附向办公室陈副主任耳边悄声询问着什么。陈拿手向门外的某方向伸着指着。
汤副立刻明白了。他甩开坐椅，急步抢至门边，一把推开还试图再指点清楚一些的陈，弓身让着，把书记护送出门，回头白了陈和旁边几个明明听见而无动于衷的几个中层干部一眼。
一会儿，书记在前汤副在后鱼贯而入，安定就座。汤副干咳两声后明显要“讲两句”了。结果，场内的中层干部们意外地发现汤副今天的“两句”较往日里格外的流畅了许多，分明在昨儿晚上练过。
领导作重要指示都在最后。局长让大家鼓掌欢迎房书记给大家讲话。汤副兴奋得两眼放光，侧过身子去将两只鼓着的巴掌伸向房书记的方向，直至房书记转过头来看见，方才停了下来。
房书记的开头当然是“刚才大家的发言我都听了，讲得都很好……下面，我讲几点意见供大家参考。”然后一顿，很自然地呷了一口茶。汤副立刻回头将眼光刺向呆立在墙边无所事事的女工作人员的脸。那女孩子觉出来了，脸蛋儿一红，忙拎了壶过来给书记的杯里添进新的开水。房书记客气地对女孩子点点头，然后讲下去：
“这个这个……，在讲正式的意见之前，先向你们提一个建议，啊哈哈——”他看着局长的眼睛道：“你们的会议室这么漂亮，可是，外面的厕、唔——洗手间应当好好清洗一下，刚才，唔唔，味道是不是太大了些，啊哈哈？好好好，下面言归正传，关于工作，我的第一点意见是……”。
汤副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旋即又被一抹红云取而代之。刚才他在外边对书记说了，现任局长在管理等方面存在问题。
散会。
引擎声中，汤副紧握房书记的手，感谢他的重视和关怀，特别说到晚上备有工作餐，届时请书记务必光临大西洋大酒店大包间小酌片刻外加卡拉OK和交谊舞……等等。然后，手抵车门，护着书记的头安然钻入车内，推上门。再挥手目送书记由近及远，直至消失在喧闹的车水马龙之中……
后来，局里就都在传，局长卸任后，汤副是这个局的未来。也有人说，这个传说的风源就来自汤副，但无从证实。
过几天，又要开会了，仍然是汤副操办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