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学敏 文/庸竹

学敏

文/庸竹

夜晚枯坐，思得文友学敏，多年来未曾联系，便想给他打个电话。早先他留给我两个号，拨过去，一个已然成为空号，而另一个却无人应接。相别多年，互无通信，今欲随意聊聊几句，竟未有结果，心中不免生出许多懊恼和失望。

学敏，姓吕，名学敏。他曾对我讲过，这名儿是他父亲起的，而他自己却不甚喜欢，所以自己有起名叫“梦寰”。然而，他又逃不得“学敏”这名字，户口本，身份证，上学报名，工作存档，却都是这名字。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毕竟相比于“梦寰”，“学敏”更加的“权威”和“正统”，烙印也深了许多。他只有在非正式的场合和环境中用这他起就的草名，作业本上，交朋友时，像这种随意的时候他都用“梦寰”。人，大抵是随意的时候远多于正式的时候，所以“梦寰”相对于“学敏”，就流传更为广远了。可我竟不知何故，总不喜欢他自鸣得意的草名，可能是感觉这名字过于虚无，也可能是这“寰”字实在不怎么好写，一想到他，脑中便蹦出“学敏”，绝非“梦寰”。其实，我一直以为名字这玩意儿就和语言一样，或者名字就是语言的系统分支，语言遵循约定俗成的规律，那名字也必然是了。不曾想多年过后，想到他，却还是“学敏”。

如何同学敏搭第一句话，早已忘却，或许是他同我说的第一句话。那时，我俩同在一座小县城读高中，同校不同班，高一的后半学期便分文理，我和学敏都偏好文，得以走进同一间教室。我们不住宿舍，在学校周围各租一间房子，俩人就在这两间房子里研读典籍、交流看法。我这人懒散，屋子杂乱无章，却也懒得收拾，而学敏的屋，无论何时，都一尘不染，床铺整整齐齐，书桌有条有理，就连取暖用的铁炉，也是极为干净的，所以，就在他屋里多些。

冬日，在他屋中，炉火烧旺，干净的水泥地上泼些清水，焚一柱香，沏一壶茶，在这淡香的洁净中各执一书，每每读到精彩之处，彼此交流，彼此赞叹。学敏说，书籍乃圣洁之物，读书更是件神圣的事情，所以，读书之前，当沐浴更衣，洁净心灵，以表敬意与虔诚，免得亵渎了那一份圣洁。

窗外的寒风凌冽地刮着，我们就躲在这温暖的小天地中享受着无尽的惬意。如今，条件好了许多，可每每思及此处，心中便又极其向往。

学敏偏好古籍，而我却读得极为杂乱，当时，学敏在古文方面的“造诣”绝对在我之上。有回上语文课，学习岳飞的《满江红》，课程结束后，老师叫每人作一篇《满江红》出来，她也不讲格律，我们便每人仿照字数，押着韵每人作一篇出来。我也作得一篇，拿去和学敏交流。有些时候，这人们手中之物，本来不比的话自我感觉颇好，一比就没办法看了。我读着学敏写就的作品，再想想自己的，二者相比，就如顺口溜之于古籍华章，泥丸之于钻石，相形见绌，惭愧万分。慌忙从学敏手中抽回我那篇文字，然后仿照他的开头，“呕心沥血”作得一篇，终于感到满意了些。就是这首词：

满江红·励志

秋北萧萧，寒风烈，枯枝断芥。斜阳下，浊光夕灭，昏鸦呜咽。壮志凌云尘满面，飘零清苦吁一夜。有心人，创业意弥坚，荆棘蔑。

茫茫路，功自写；荒原莽，旌旗烈。客天涯路远，九州如铁。抚却离愁攀圣阙，励精数载图宏业。定不负，理想可终圆，惊红烨！

后虽根据格律几经修改，但开头那几句实属“剽窃”。

学敏是个性情激烈的人。他的左胳膊上长了七八条长短不一却排列整齐的疤痕。关于这疤痕我曾问过他，我原以为，必定是被冒了尖茬的筛网、或是什么机器所划伤留下的，得到的答复却是为自己所伤。具体原因记不太清了，大体是因为家里受了外界欺负，受了莫大的委屈，他提了把菜刀找人拼命，却被父母死命强拉了回来。心中愤恨积聚而不得发出，瞪着暴圆的眼睛，歇斯底里地嗥叫，挥起手中的菜刀，噌噌噌噌，在自己胳膊上划了七八刀。

记得听过他的讲述，我的眼睛也暴圆了，我对他讲，你出发点是好的，替家里出头，但方式也过于吓人了，你可曾替你父母想过。他说那也全然是因气所致，冷静下来也感觉自己确实过于暴躁了。我想，这学敏倒是真正敢想敢做的猛士。

我到市里就读后，便于学敏分隔两地了。每有感想，也会做得一两首词，写在信中寄给他，叫他看看，叫他看看有何不妥之处。再后来，上大学，参加工作，各自都忙于自己的事情，就更加地疏于联系了。

分开至今记得只见过两回面，早先的一次是过年同学聚会上，靠后一点也就是最近的一次是朋友婚礼的宵夜酒上，都是在酒桌上。

聚会那次，大家都已工作，老同学时长未得见面，自然是激动、高兴得很，彼此有说有笑，把酒言欢，开心万分。学敏也是如此，和大家多聊些相思及近况之语。

酒至酣处，学敏端了杯酒站起来，面露悲色，未曾开口讲话便已泪流满面。他带着哭腔和着眼泪说，这几年他在一家建筑公司上班，有一个非常要好的朋友，俩人已然成为兄弟。可就在不久前，他这朋友在工地干活从脚手架上摔下去了，死了，才十七岁的小伙子，鲜活的生命一下子就消失了。末了，学敏把盛满烧酒的杯高高举过头顶，依然带着哭腔和着泪水高喊道：“祭祀我兄弟在天之灵”，袖子一抹脸，咕咚咕咚干了杯中之酒。大家在遗憾中或在依附的遗憾中纷纷表示了一下。

对于这件事情，其实在当时，我颇不认同他的做法。正值过年时节，大家又久别重逢，本是欢乐热烈的场面，被他这一下弄得沉重了许多，冷落了许多，心中便开始不快起来。后来想来，只觉得学敏还是一成未变，还是重情义的真性情之人。而对于当时的不快，早已忘却，不见踪影。

在朋友宵夜酒的那次会面，除却热烈和开心，更多了一份闹腾。酒席散后，一帮人便去找地方唱歌。那天我空腹喝了不少酒，白酒、啤酒、红酒、洋酒变着花样儿往肚子里灌，直至脑袋昏沉，烂醉如泥，爬也爬不起来。

那天许多事情都记不太清楚了，只记得唱歌完毕，学敏从二楼把我背下，然后又送我回去，和另外一要好同学轮流把我背上六楼。学敏背的我极不舒服，硌得我难受，硌得我想死的心都有了。每每念及此事，抛开学敏对我的照顾，他对我的“折磨”却“历历在目”，“怀恨”于心，久久不得平息。

今晚，百无聊懒，不知怎地竟会想到学敏。想到酷爱古籍、重情义的学敏，想到有些激烈、有些“不解风情”的学敏。那学敏如我这般无聊之时，可曾想到过昔日同屋研读、彼此交流的文友我呢？

我燃起一支烟，深深地吸了口，然后，缓缓地呼出。靠在椅背上，我眯起眼睛，看着烟火处袅袅青丝，想到每有所思、每逢读书写字，都禁不住点上一支。这，也是与学敏相处练就的习惯吧。